白日妄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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劈叉式爬墙,墙头围城【。

【原创小说】舌歇症

挑战主题:以家之名




根据粗略的统计,一颗健康强壮的心脏,在人的一生当中,大约会跳动5亿次。



5亿次,听上去是一个很庞大的数字,好像一眼望不到尽头,然而,撇开有规律可循的心跳,将这串数字换算成一个人的一生所能倾诉的文字总和,那么5亿,也许并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那么庞大。



时代在不断向前推进,过于先进的科技让人们的手部肌肉在打字聊天的过程中慢慢变得发达,却让舌头在缺少相应的锻炼后发生了退化。



现在,当人们说满了5亿个字之后,他们舌头上的肌肉就会自动萎缩,停止运行,无论如何努力,都再也发不出一个音节。



医学领域的专家,将这种症状称为“舌歇症”。



人体机能因退化而做出的改变,令人们忽然开始珍视起还能够说话的机会,如果走在大街上,有一个人一不小心撞到了另一个人,撞人的人不会停下来道歉,被撞的人也只好忍气吞声,不去计较。



计较就意味着争吵,意味着要把有限的、矜贵的、本可以用来诉说美好的文字,浪费在最粗鄙、最低级、最不堪入耳的交流上。



于是他们只好在彼此长达三秒的瞪视中擦肩而过,滑稽得像两个在舞台上并没有太多交集的默剧演员。



当舌歇症逐渐成为了主流,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活得小心翼翼,因为这个社会,实现了字面意义上的一字千金。



没有人愿意张口,每个人都是习惯了不闻不问的个体,他们埋头行走在自己的路线上,就像一罐罐孤独而又陌生的调味瓶,井然有序地摆放在工厂流水线的履带上,被输送去自己想要到达的地方。



周围静得如同一座死城,舌歇症,让这个本就没有什么人情味儿的城市,显得更加冷漠。



而与此同时,它的出现,也使得人这一辈子所说的最后一句话变得弥足珍贵,意义非凡。






在我的家里,最先患上舌歇症的,是我的母亲。



对于这样的结果,我毫不意外。



在每一个家庭里,母亲似乎都身先士卒地扮演着最为操劳的那个角色,她会不厌其烦地告诫自己的孩子:过马路要当心,注意饮食卫生,要和朋友们好好相处,不要随便和陌生人说话。



她的叮咛总是反反复复,不绝于耳,尤其是在我们还不识字的阶段。



那是一个看似很寻常的早晨,母亲照例为我准备了丰盛的早餐。



“牛奶放在冰箱里,水煮鸡蛋在锅里,我给你做的三明治记得放进微波炉里热三分钟,今天是和你辅导员见面的日子,千万别迟......”



母亲甚至连那个“到”都还没有说完,舌歇症就完全占据了她的身体。



实际上,母亲不擅长使用社交软件,也不认得拼音,她算是舌歇症遗传基因的一个无辜受害者。



长久以来,母亲做事习惯了亲力亲为,她习惯了凭借着一己之力,把事情打理得井井有条,不能说话把她逼得几近抓狂,在冷静了两天后,她决定采用最原始的方式延续她的行事风格。



——手写便签。



好在人们的手臂力量已经进化到足以支持大量的文书工作,起初,母亲的便签能贴满满一冰箱门,那上面事无巨细,从“如何正确放置才能避免面包长霉”,一直写到了“辅导班的学费放在了客厅电视柜下面的鞋盒里”。



后来,母亲学会了缩写,她把“今天下楼的时候别忘了顺便把垃圾一起扔掉”这样的长句,改得只剩下“垃圾”两个字,后面还跟着三个醒目的大感叹号。





不过,对于想要把一切都交待得清清楚楚的母亲来说,便签显然还是远远不够。



在这样的前提下,母亲决定,要去学习一个自己此前从未涉及过的领域。



那便是手语。



打算接触新事物的母亲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她还写了张纸条给我,想让我也跟着她一块儿学,为了方便我们日后在家里进行无声的沟通。



然而我对手语表现得兴趣缺缺。



那时,我算是年轻一代,年轻往往代表着热血与放纵,代表着我将会不知疲倦地追赶新鲜的潮流,和同学朋友们在对话框里打字问候,互相发送有趣的表情包,早就满足了我对沟通的全部需求,学习手语在当时的我看来,是一个根本没有必要的累赘



母亲不这么想。



她向来都是“有备无患”那种类型的人。



接着,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家里便多出一堆母亲不知上哪儿淘来的古董手语教程书。



母亲开启了漫长寂寞的自学旅程,她对照着书页上的图示,拿手指认认真真地比划起来。



母亲做起手势来格外得灵活,这倒不全是基因先天给的,是常年干家务干出来的。



可惜现代人除了一小部分极其特殊的人群,很少有人会去选择返璞归真,重头捡起这些传统却又过时的东西,偌大的世界,却几乎没有一个人能够做到心灵相通,真真正正地读懂母亲。



母亲另类得像一叶被倔强撑起的孤帆,迷失在这片赛博朋克的汪洋。






比起絮絮叨叨的母亲,父亲则要来得更为寡言一点。



曾经,他对我说过最多的话就是:“你有空要多听听你妈妈的话啊。”



父亲不善言谈,不会讲花言巧语,也不属于雷厉风行的行动派,他天生就讲不来大道理,多数时候会用沉默代替回答,和热衷于表达的母亲形成鲜明的对比。



成家以后,母亲选择把交谈的机会耗费在家人的身上,她精打细算了大半生,唯一不会吝啬的是对家人的关怀,不论是口头上还是行为上,父亲则不一样,他几乎把他的精力都奉献在了工作上,而呆在家里时,他通常只会精简地回答一个字:“嗯。”



“孩子他爸,有空把客厅地上的花生皮扫一下。”


“嗯。”



当正在刷碗的母亲从厨房门里探出头来,给闲下来的父亲布置了任务,父亲把头埋在挡住了上半身的晚报后面,闷闷地回应了一句。



这听起来像极了不走心的敷衍,但没过多久,父亲就会板正地折好报纸,慢悠悠地从沙发上坐起来,踱到阳台上,把扫帚拿进来,按照母亲的交待将一地的花生皮畚进了簸箕里。





在父亲五十五岁的那年,他说完了他这辈子所能讲的最后一句话。



我没有想到的是,他把他颇为隆重的最后一句话,特地留到了我的二十四岁的生日上。




“生日快乐,儿子。”


父亲的嘴里叼着一支烟,他凑近了蛋糕上正在燃烧的蜡烛,随后在一片烛光中,缓缓地把背靠回到座位上,拿两指夹着香烟,对着头顶的天花板深沉地吐出一个浅灰色的烟圈。


“你是爸爸的骄傲。”




在我的印象里,父亲从未这么直白地向我表达过他的情感,直奔主题,没有半句废话。



这是第一次。



我不禁怀疑,父亲曾在暗地里精准地计数过自己说话的字数,因为在完整地说完这句话后,他的舌头便彻底进入了休眠的状态。






我成了家里唯一的嘴。



不管我有没有准备好,这都成为了不争的事实。



有人说,人长大,有时候是一瞬间的事,他们没有考虑过,这种一夜之间的成长,也有可能是为生活所迫。



由于父母对电子产品都不是那么感冒,自从他们失语,我不得不担起了家里大大小小的对外社交活动,碰上去银行或派出所办理相关证件,以及社区人口普查之类的事务,我一般能用打字解决便用打字解决,实在躲不过去了,我就想方设法,用最简洁的句子转述我想要传达的意思。



人类的本质是贱的,在仍然享有说话这项特权的时候不懂得珍惜,等到彻底失去,没有后悔的余地,才想起来追忆那些曾经习以为常的东西。



等到我所熟悉的声音死了,我才开始怀念陪伴了我整个童年的教诲。



家里一下子变得安静起来,炒菜时,菜籽油贴着被火舌舔舐的锅底,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母亲在抽油烟机的轰鸣声中辛勤地劳作,她再也不用隔三差五扯着嗓子大声嚷嚷,而是用筷子敲敲碗碟,让瓷片发出的清脆的敲击声,代替那句响亮的“开饭了!”。



父亲一如既往地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沉闷得和患上舌歇症之前没有区别,他看得十分专注,如果看到公积金、薪水波动或是油价上调之类的新闻,他就会轻轻地拍拍我的肩膀,把报纸递到我的面前,用手指划出上面的重要信息,示意我仔细阅读。



有时,他还会把报纸剪下来,细致地整理好,隔了几天,不知是不是为了强调这些信息的重要性,他会把这些过时的新闻翻出来,拉着我重新读第二遍。



其实网络上的新闻传播得更快,热搜榜上的消息轮番滚动,交替更新,父亲得到信息的速度比我要慢上好几拍,尽管他所指的大部分内容我都已经知晓,但我还是会装作第一次阅读的样子,在他的指引下认真地浏览,然后朝他无声地点点头。



有好几次,父亲还会趿拉着拖鞋,走到厨房间里,带着他心爱的报纸。



一旦涮洗碗筷的声音停止了,我就知道,他和母亲正在一起研读报上刊登的养老金政策。






我三十一岁,至今单身,仍未结婚。



我的父母都顺利从各自的工作岗位上退休了,虽然我的终生大事还没有定下来,他们免不了表现出操心,但是我好歹还可以趁着父母腿脚便利的时候,多领他们出去转转,当作补偿。



尽孝要趁早,我打算用掉公司给的年假,挑个人不挤的时候,驾车带父母一道旅行。





由于是自驾游,我特地给自己准备了导航,还带了不少真空包装的小食和矿泉水,父母带着他们的本子和水笔坐在后排,如果他们想到什么要和我说的,就写在纸上,展示给我看。



不知道是网络不够稳定还是我运气实在太差,在经过了一个收费口以后,导航出了问题,它的定位满世界乱蹿,屏幕上那个带剪头的蓝点,距离我们所处的位置偏了十万八千里。



四周看不到什么有关道路的提示牌,好在不远处就是一个服务区,那里有加油站,有卫生间,还有吃饭的地方,我打了右转向灯从匝道口开了下去,停在了快餐店门口那片开阔的停车场上。



我刚一停稳,母亲就把写了字的纸举到我的面前。



【我下去问问路。】


她写道。



字迹歪歪扭扭,最后一笔一不小心划到了本子外头,估计是在我驶下匝道的时候写的。



母亲年纪大了,我不放心她一个人去向陌生人问路,又不好把父亲一个人锁在车里,正好临近饭点,我干脆让他们一块儿下车,一道去餐馆里边吃个饭,也好让驾驶了许久的自己顺带休息一下。



快餐店是中式快餐店,装潢很朴素,看着有点像中学食堂,毕竟门店是建在服务区,店面的规模不大,外加现在并不是旅游旺季,店里显得冷冷清清,门可罗雀,盛放饭菜的不锈钢容器上有几个玻璃罩,玻璃罩的后面,站着一个帮忙打饭的服务员小哥。



我们决定,先吃饭,再问路。



整个点餐的过程很简单,也很安静,我们隔着玻璃指着菜品,小哥确认后将其舀进纸盒里,除了一桌子家常菜和一大碗汤,我们又要了三盒米饭,结账的时候,小哥把打印出来的小票放在餐盘上,过后,他似乎冲着我们做了一个很友好的手势。



我和父亲都没看懂,母亲看懂了。



即使开不了口,母亲依然热衷以与众不同的形式和外人社交,我和父亲端着餐盘坐到了座位上,母亲还在拿手语同小哥交流,两人聊得十分投机,颇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我很久没见母亲这么开心过,她的嘴角一直向上翘起,欣喜得如同刚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过了五分钟,母亲意犹未尽地和小哥道别,朝我们走来,加入到我们,她拉过自己的本子,眯着眼睛洋洋洒洒地写着什么。



【他对我们做的手势的意思是:谢谢惠顾,欢迎下次光临。没有几个人能真正理解,但他每回都做,他希望能把自己的好心情传递给每一位顾客。】



【他告诉我,他先天就是聋哑人,所以他从小就学习了手语,还练习过观察别人的口型,大城市里太喧闹太密集的环境他融不进去,他就在这一个相对偏僻的地方落脚,找了一份在快餐店当服务员的工作。】



【我问了路,他说要到达我们的目的地,必须得沿着当前的道路直走10公里左右,到了下一个分叉点,上省城高速,再往后就会有更多的路标。】




母亲浑身散发着自信,像个培训机构里走出来的正宗翻译,我不懂专业手语那一套,只好采用国际通用手势,对着母亲竖起了大拇指。






在短短的两周内,我们辗转了多地,从绍兴、杭州,一路逛到了南京、扬州,最终,我决定,要带爸妈去逛逛远近闻名的苏州园林。



苏州园林的地形错综复杂,到处都是高低不平的假山,长满莲蓬的水塘上横着不少石桥,兜兜转转回廊中穿插着长长的楼梯,看上去绕绕弯弯,很容易迷路。




“你们要跟紧我啊。”


在进园以前,我这么嘱咐道。




我们跨过了一道又一道拱门,父亲对一切景观都感到格外新奇,他的眼睛在石门边缘雕琢的古色古香的花纹和花园一侧摆放的石桌石凳上扫来扫去,我们不知疲倦地在园内参观,直到母亲在纸上写下【要去一趟洗手间】的请求。



在母亲去上厕所的功夫,父亲神秘地把我拉到一边,似乎在策划什么惊喜。



【咱们难得出来一趟,刚刚看到一扇木门后面开了一家礼品店,我去给你妈买个纪念品,马上回来,你就在这儿,等你妈出来,记得先对她保密啊。】


写完,他对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注视着父亲,他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或许是出于整体的美观,园林的厕所被设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里,难找得要命,大概过了有很久,母亲甩着还未干透的手,从长廊的那头走了过来。



【你爸呢?】


她用湿漉漉的手在纸上写道。



我四处张望,仍是不见父亲的人影。





父亲和我们走散了。



我慌乱地和母亲举着我手机里保存的父亲的旧照,焦急地四处打听父亲的下落,像两张行走的寻人启事。



园林里的游客稀疏,较为活跃的有半数都是景点固定的工作人员,我们能咨询的人不多,就在我们绝望之际,一个冰冷的电子音在头顶上方响起。



“请向天方,向天方先生的家人,听到广播后,速到前门与向天方先生汇合。”



广播播送完,我们俩急匆匆地赶到了前门,父亲正一动不动地坐在门卫室里,一见我们来了,刷刷地写下了事情的经过。



从他的描述中我们得知,他从礼品店里面出来后,就突然忘记了返回的路,他在礼品店附近转悠了半天,一面努力地回想他来时的地点,还一个不留神,在途中把自带的本子和笔给弄丢了。



父亲不会用手机,好不容易碰到过路的游人,他想要问路,只好向人家手舞足蹈地打哑语,幸好叫一个好心的管理员察觉到了异样,这才把他领到门卫室里。




我注意到,父亲的另一只手上,还紧紧地捏着一只手掌心大的石狮子。






父亲的记忆力正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逐渐衰退,起先他只是记不住几条小时候他常常带我走过的路,到后来,他的症状就严重到把我和我妈都给忘了。



过一阵子,他就会忘了自己讲不了话,每一天起床,他都会指着我,张着嘴巴徒劳半天,在屡次尝试失败后,他便铺开放在床头柜上的纸,拿笔在上面写下:



【你是谁啊?】



母亲是个能干的人,她能干了一辈子,到老也是如此,面对忘事的父亲,不能说话的母亲忍着心碎想了个办法,她打算把我们的身份写在纸条上,贴在身上,这样父亲一看到我们,就能立刻认出他的妻子和儿子。



怎么贴,成了最首要的问题。



用胶水肯定是不行,胶水的粘性不强,尤其是粘在衣服这样的料子上,很容易就会脱落,搞不好胶液还会糟///蹋了一件好衣服。



母亲决定选用别针。



尖锐的针头穿过针织物,将我们的姓名与同父亲的关系别在了我们的胸口,为了防止父亲有朝一日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了,母亲细心地在父亲的胸口也别了一张和我们相似的纸条。



母亲的主意的确是起到了一些效果,有了醒目的提示词,父亲遂不再追着我们频频发问,不过有好几次,父亲忘记取下别针和纸条,就直接把衬衣丢进了洗衣机,纸条上的墨汁被灌进机器的水晕开,纸条在无数次的翻滚中被绞得粉碎,母亲从洗衣机里取出衣物时,不仅要抖掉被泡烂的纸屑,还面临着被扭曲变形的针尖扎到手指的风险。





别的方式不行,母亲就换了缝的方法。



那台老式缝纫机自从我们第一次搬家过后,就一直闲置在储物间里,我帮忙把这台老古董从储物间里抬了出来,挪进客厅的角落,发间已然冒出银丝的母亲抚摸着褪色的台面,缓缓地低下头,吹开了上面落满的灰尘,宛如吹开了一段尘封已久的岁月。



在我印象中,母亲上一次使用这台缝纫机,还是在我上学期间替我缝补校服,旧时代生产的老物件貌似都比较长寿,而且储物间里的环境干燥,铁也没生多少锈,等上完了油,我惊讶地发现,这个顽强的老家伙,居然奇迹般地还能跑。



从今往后,我每天下班回到家,就能看到戴着顶针的母亲坐在缝纫机前,吃力地拿手指撑着一匹布,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我意识到,母亲的视力已经大不如从前。





当天晚上,我打电话和医院做了预约,到了周六,我带着她去市里最好的医院配老花眼镜。



配眼镜前得做一系列的测试,我搀扶着母亲在仪器前面的那张木板凳上坐下,让她把下颚卡在凹槽里,过了一会儿,仪器扫描完她的眼球,母亲从仪器中抽身,她眨了两下酸胀的眼睛,随后,她在医生们商讨结果的过程中,掏出随身携带的本子,对我写下:



【儿子,大医院的老花镜不便宜吧?你还得攒你那套房子的首付,这眼镜的钱就让妈来付吧,妈有养老金,有的是钱,管够。】



母亲就这么和蔼地看着我,等待着我的回答,她估计想不明白,为什么那天我接过本子的那一刻就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好久。





有了老花镜,母亲的负担小了不少,然而,缝名牌不是长久之计,我还得工作,不可能每一件衣服都被缝上标签,在我的劝导下,母亲点头妥协,要我在软件上给她和父亲注册新账号,好让我们之间保持联系。



我给两位老人买了两部最方便操作的智能机,帮他们下载好了软件,加完了好友。



不同于现代年轻人一长串的列表,父母的列表只有彼此和我,他们在软件上的昵称就是他们的真名,头像就是他们的照片,以防万一,我还替他们在对方的列表里设好了备注。



我把自己的头像从变形金刚里的大黄蜂,改成了自己在生活中真实的照片,这样,父亲一看到写着【儿子】的备注,再核对一下我本人的相貌,就能更快更准确地对上号,认出我来。



我替他们在本子上记下了各自的账号和密码,给他们画下了操作的步骤示意图,并在图的下方配上解说的文字,一步一步,非常详细,包括用箭头指出软件的logo在手机的哪个位置,如果要在对话时取消9键键盘改成手写键盘该点哪个按钮,万一退出登录了要怎么登回来等等常见问题。



唠叨得一如当年喋喋不休的母亲。





在我的指导下,母亲逐步适应了智能机的界面,在她使用了一段时间的社交软件后,我终于理解了老一辈人不愿接受高科技的原因。



人们只能通过屏幕上那行冰冷冷的文字,来脑补说话人的神色和语气。



【今天下了班,帮我从超市里带一瓶陈醋、一瓶生抽、一罐胡椒粉,家里的糖也快用完了,要是不麻烦的话,你就再拐一下菜市场,帮我带一把小青菜,菜市场的菜比超市里头的新鲜。】



我凭借着母亲发来的消息,想象母亲戴着老花镜,在屏幕前对照着菜单,一项一项核对佐料,再把这些佐料一个字一个字誊写到对话框的样子。




这是不对的,人与人之间原本生动鲜活的交集,不该只存在于想象。




母亲是对的。



她从来都是对的,只是过去的我不懂。



我偷偷翻出了母亲用过的手语书,竭尽全力地仿照书上,拗出和图片中相同的手势,有一回母亲给晚归的我做了一碗热腾腾的、加了火腿肠和煎鸡蛋的面条当夜宵,我确信我把碗放到桌上后,对母亲做了一个表示感谢含义的手势。



我忘不了,母亲脸上感动的表情。





在工作时,我会刻意省着点说话,只为了和父亲重复,我之前重复过无数遍的内容。



我变得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更为惜字如金,在打定了决心要把交流的重心更多地集中在家人的身上后,我减少了那些于我而言非必要的交际,倘若谁找我谈点事,就跟挤牙膏似的费劲。



久而久之,我朝夕相处的同事们对待我的态度冷漠了起来,他们渐渐疏远了我,把我排除在了他们的小圈子外,但是我不在乎,因为我知道,在我的家里,会有人比他们更需要一个能顺畅交流的我。



每逢周末的夜晚,我就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陪父亲看他曾经最爱看的悬疑片,患病以后,父亲看东西就显得断断续续,极其不连贯,几分钟前看过的剧情,他眨眼就忘了,我根据他纸上写出的疑问,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向他复述前面发生过的种种情节,如此往复,一直持续到大结局后,荧幕上浮现出片尾字幕。



我心里明了,照这种进度,舌歇症很快就会找上我。




我能说话的时日不多了。






一天晚上,我和父亲在观看电影时双双在沙发上睡着了,第二天一大早,我在透过窗户照进室内的阳光中睁开眼睛,发觉身旁的父亲正疑惑地看着我,眼神中流露出些许迷茫。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



我一直以为,我的最后一句话,会在我结婚的那天,留给我最最心爱的姑娘。我会在亲朋好友的注视中,站在圣坛前,在司仪的主持下掀开新娘的头纱,捧起新娘娇嫩的双手,为她戴上耀眼的钻戒,随后,我会凝视着她美丽动人的眸子,用我此生的最后一句话,在全场爆发出的雷鸣般的掌声中,为这段即将到来的婚姻立下一个惊天动地、牢不可破、值得永久珍藏的誓言。



但是没有。





那同样是一个看似很寻常的早晨,我直视着父亲茫然的双眼,露出了真诚的微笑。



“我是你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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